他在位32年,病倒在洛陽南宮,至死是明君,葬禮要求:「務必儉省」

hh 2022/08/30 檢舉 我要評論

步入晚年后,英明神武的 漢光武帝劉秀,開始思索生老病死的問題。

曾經跟隨劉秀打江山的元功宿將逐漸凋零,到了建武二十七年(51年),劉秀敬愛的舅舅 樊宏也去世了。

壽張侯樊宏為人謙恭溫厚,他雖地位顯貴,卻常告誡子孫,與其富貴盈溢,不如保身全己。

臨終前,樊宏留下遺囑,要求實行薄葬,不用任何隨葬物品。他認為,棺柩入土之后,不會再被人看見,而且棺木朽爛,只會讓孝子們傷心罷了。

漢光武帝贊同舅舅的做法,并將這份遺書拿出來給文武百官看,說:「如果不順從壽張侯的意愿,就無法彰顯他的美德,況且我萬歲之后,也要依照此法。」之后,漢光武帝親自前去為樊宏送葬。

劉秀是個好人,也是個好皇帝。

但在人生的最后6年,劉秀的心理似乎有些矛盾, 他看淡生死、仁德愛民,卻又愈發迷信圖讖,欲以讖緯之學加強東漢王朝的統治。

《歷代帝王圖》中的漢光武帝畫像

01

漢光武帝痛別舅舅的這一年, 北匈奴派遣使者到武威郡,請求與大漢和親。

劉秀沒有同意,告知武威太守,不必再接待北匈奴使者。

當時,南匈奴已經內附朝廷,而北匈奴不時侵擾東漢邊塞。有些開國元老以為,劉秀已下定決心與北匈奴一戰,便上書請戰。

其中,朗陵侯 臧宮與楊虛侯 馬武聯名寫了一篇長文。

這兩位是從當年綠林軍時期就追隨劉秀征戰的老將。《后漢書》將二人并列,稱臧宮、馬武 「撫鳴劍而抵掌,志馳于伊吾之北」

他們到了晚年,仍能與劉秀推心置腹。

馬武為人勇武,有次喝醉了酒,對劉秀說,假如未能生逢亂世,臣就當一個郡尉,負責抓盜賊。劉秀笑著說,你自己別去當盜賊,落入亭長手中就可以了。

臧宮時常關注北匈奴的動向,對劉秀說:「愿率五千騎兵以立功。」劉秀也笑著說:「你是常勝將軍,根本不把敵人放在眼里,朕不能與你討論敵情。」

建武二十七年(51年),北匈奴之所以遣使向朝廷示好,是因其饑疫連年,內部紛爭不斷。

臧宮、馬武在奏疏中說:「匈奴貪圖利益,不講禮儀信義,困難時向朝廷叩頭求和,太平時便寇邊擄掠。如今,北匈奴遇到瘟疫,人馬病死,又遭蝗災、旱災,赤地千里,他們現在困頓不堪,實力抵不上大漢的一個郡。萬里之外垂死掙扎的性命,懸在陛下之手,機不可失啊!

現在,陛下可命令將領進駐邊塞,實行重賞,命高句麗、烏桓、鮮卑等進攻北匈奴左翼。如此一來,滅北匈奴,不過數年之事。臣等擔心陛下仁慈,不忍開戰,而朝中的謀臣又猶豫不決,使刻石銘記萬世的功業無法在圣明的當朝實現。」

向來以「柔道」治國的劉秀,拒絕了兩位老將請戰的建議。

劉秀用詔書回答他們,說:「《黃石公記》里有句話: ‘柔能克剛,弱能勝強。’

舍近謀遠的,往往勞而無功;舍遠謀近的,往往安逸而有成果。所以說,一心擴大地盤就會精疲力竭,一心推廣仁德就會壯大強盛,擁有自己所應有的就會平安,貪圖別人所應有的就會殘敗。

暴虐之政,雖成必敗。如今,國家沒有推行為民造福的善政,災變不息,百姓驚惶,連自己都不能保全,難道還要再去經營邊遠的塞外嗎?」

漢光武帝劉秀早年是個儒生,曾求學于長安,稱帝后仍尊儒重教。

此時,他想起一個故事:春秋時期,孔子在魯國時,掌握魯國實權的季孫氏貪圖利益,要討伐小國顓臾。孔子得知此事后說,恐怕季孫氏的憂慮不在顓臾,而是在自己內部。后來,季孫氏果然日漸衰微。

于是,劉秀借用孔子的典故對臧宮等人說:「孔子曰: ‘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。’如今北匈奴的實力依然強大,而我們已屯兵邊塞,開墾田地,進行戒備。即便能以一半國力消滅大敵,這也不是我的愿望。若是時機未到,不如讓人民休息。」

漢光武帝劉秀從來不是一個文弱書生,他年輕時起兵,能以數千之眾,帶頭擊潰敵人數十萬大軍,用了十余年的時間,滅王莽、收河北、平關中、定關東、得隴西、取巴蜀,終于平定天下,完成了 「復高祖之業,定萬世之秋」的夙愿。

他在戎馬倥傯的歲月中,曾親眼目睹戰爭年代「野谷旅生,麻草尤盛,野蠶成繭,被于山阜」的凄涼景象,一統天下后更是時時不忘生活艱苦的老百姓。

為此,劉秀頒布了多道詔令, 釋放奴隸、丈量土地、輕徭薄賦、裁軍簡政、平反冤獄,但東漢初年「百姓虛耗,十有二存」的危局,需要多年的休養生息才能化解。

息民,一直是漢光武帝實行的國策。

「茍非其時,不如息民。」假如不能推行善政,使百姓衣食溫飽、安居樂業,又怎能勞師動眾、征討辟遠呢?

史載,建武二十七年,劉秀否決出兵匈奴的提案后, 「諸將莫敢復言兵事者」

漢光武帝畫像

02

從劉秀給臧宮、馬武的答書中,有學者發掘出一個有趣的觀點,認為這道詔書不僅是漢光武帝多年來推行柔道治國的總結,也體現了劉秀對讖緯之學的推崇,實則是一段經、讖牽合互證的文字。

作為劉秀思想依據的《黃石公記》,本來就是一種流行于兩漢的讖書。

所謂 讖緯,讖是「圖讖」,即用詭秘的文字或圖像編造預言、隱語,作為上天的啟示,來解釋吉兇禍福、治亂興衰;緯,是用天人感應、陰陽災異等神學理論來解讀儒家經典的「緯書」。

兩漢時期,讖緯常被政治家用來制造奪權或鞏固政治的輿論,也被儒生用來抬高儒家經典的地位,給儒學增加神圣光環。

西漢末年, 王莽掌權時,征召精通天文、圖讖、月令等學說的「天下異能之士」數千人。這些人將散布在天下的圖讖、緯書匯編成冊,為王莽篡漢營造輿論氛圍。

漢光武帝劉秀也十分迷信讖緯之學,或者說,他很會利用讖緯。

《后漢書》記載,劉秀早年帶兵時,每逢作戰間隙,都要誦讀儒家經典,再取出《河圖》《洛書》等圖讖之書閱覽。為了稱帝,劉秀又借圖讖《赤符伏》為自己宣傳造勢,用「劉秀發兵捕不道,卯金修德為天子」等讖語,證明自己起兵奪天下是順從天意。

明末思想家王夫之研究中國古代治亂興衰的歷史規律,提出了其平治主張: 「天下未定,先以驅除;天下已定,納以文明。」而在東漢初年,兼有儒生、皇帝兩種身份的劉秀,他所設想的文明制度,是建立在讖緯之上。

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。

很多儒生因此深陷于妖佞化、神秘化的圖讖迷霧中,對讖緯之學趨之若鶩,推崇備至,神棍大行其道。

漢光武帝善于利用讖緯。圖源/影視劇照

03

然而,當時的大儒并非都對讖緯之學買賬。

晚年,漢光武帝要在都城洛陽修建靈台,向學者 桓譚征詢建議,問此事是否要以讖語來做決定。

桓譚不給面子,說:「臣不讀讖。」

漢光武帝迷信圖讖。桓譚卻說,陛下要追尋圣明先王的史跡,以仁義正道為根本,還是摒棄小人的邪說,多讀讀儒家五經(《詩經》《尚書》《禮記》《周易》《春秋》)。

桓譚屢次反對讖緯之學(「極言讖之非經」),讓漢光武帝頗為不悅,遭到貶黜。

還有一次,劉秀命經學家 尹敏校正圖讖。但尹敏回奏劉秀說:「圖讖非圣人所作,里面有不少錯別字,很像世俗的俚語,恐怕會貽誤后人。」

劉秀不以為然,堅持讓尹敏校對。尹敏無奈之下,只好在讖書缺文之處加上一條 「君無口,為漢輔」。君無口,就是尹字;為漢輔,即漢朝輔國大臣。劉秀不解,問他是何故。尹敏答道:「臣看見以前的人編圖讖都是這樣,我不自量力,也學著做了,私心想僥幸還能當個丞相。」

劉秀對此十分不滿,但還算脾氣好,沒有懲罰尹敏,只是不再重用他。

對這些反對讖緯思想的官員,有時劉秀也無可奈何。

有個叫 劉昆的陳留人,在江陵(今湖北荊州)當縣令,縣里發生火災,劉昆對著著火的地方磕頭,大火隨即熄滅。之后劉昆到弘農郡當太守,郡里傳說有老虎背著幼虎渡過黃河。

漢光武帝早年起兵時也做過類似的宣傳,據說劉秀有次回老家,遠望住宅南面火光沖天,但他到后,大火燒了一會兒就消失不見了。

聽說劉昆的事情后,漢光武帝以為劉昆是個奇人,就征召他入京當光祿勛。光武帝問他,以前你在江陵,可讓風向轉變,撲滅烈火;后在弘農當太守,老虎背著幼虎渡過黃河,你推行的都是什麼德政,才會發生這些奇異的現象?

劉昆老實回答,這些不過是巧合罷了。

左右侍從都忍不住笑起來。劉秀只好嘆息說:「這才是長者說的話啊!」隨即下令把這件事記載在史書上。

在一個奉讖緯為「正宗」的時代,仍有反對讖緯的「異端」存在,一世英名的漢光武帝也會不時自我反省。

建武三十年(54年),漢光武帝車駕東巡。群臣上書提議:「陛下即位三十年,應當到泰山封禪,祭祀天地。」

漢光武帝卻反思道,朕即位三十年,百姓心中充滿了怨恨的情緒,封禪騙得了誰?難道要欺騙上天嗎?

封禪,是中國古代統治者到泰山祭祀天地、告功于天的盛典,往往百年難遇。

劉秀覺得,自己還不夠資格。

隨后,漢光武帝下詔,若是各郡縣官員派人來給皇帝祝壽,溢言虛美,歌功頌德,朕一定要剃掉他們的頭髮,處以髡刑,并命他們去邊疆屯田。大臣一時不敢言封禪之事。

不過,隨著年老體衰,劉秀明白,封禪可以起到樹立政治權威的功用。他開創了東漢王朝,要想辦法統一其思想、鞏固其統治。

于是,年已垂暮的劉秀,再次將朝政與讖緯聯系起來。

泰山星空。圖源/圖蟲創意

04

建武三十二年(56年),群臣再次上奏:

登封告成,為民報德,百王所同,陛下輒拒絕不許,臣不下敢頌功述德業,《河》《洛》讖書,赤漢九世,當巡封泰山……以和靈瑞,以為兆民。

大臣們這回學聰明了,搬出劉秀重視的民心,說陛下去封禪,就是為了給百姓祈福啊!同時,他們引述圖讖,證明皇帝應該到泰山封禪。

迷信讖緯的劉秀翻開《河圖·會昌符》一看,上面果然寫著: 「赤劉之九,會命岱宗。」岱宗,即泰山。至于為何有這句話,他沒必要去深究。

在讖語的指引下,劉秀沒有再推辭,他命群臣依照漢武帝元封年間封禪的舊典,籌備金泥(用水銀和黃金制成的封泥)、玉檢(玉制封檢)與用青石制成的巨型方石。

正月,漢光武帝親率諸王公大臣、文官武將,組成盛大的儀仗隊伍,浩浩蕩蕩前往泰山。

二十二日清晨,漢光武帝在泰山南麓祭天。午后到達山頂,百官引用《河圖》《洛書》等讖文,宣揚光武帝 「受命中興」等三十六項大功。

尚書令獻上玉牒及玉檢,由漢光武帝親手鈐封,太常命騎士兩千余人抬起壇上的方石,尚書令將玉牒藏入其內以后,用方石蓋好,再用五寸之印封好石檢。

登封禮畢,漢光武帝再次叩拜上天,百官齊呼萬歲。之后,漢光武帝一行人歡欣鼓舞地沿路而下,禪于梁父。

回到都城洛陽后,漢光武帝大赦天下,改元為 建武中元

實際上,封禪只是表面工程,背后有著劉秀更深層的考慮。他要將讖緯規范化,使大漢長治久安。

同年,62歲的漢光武帝下詔, 「宣布圖讖于天下」

「宣布圖讖于天下」,就是將讖緯之學上升為國家意志,同時,朝廷壟斷了對讖緯的解釋權,嚴禁民間私造讖緯。漢光武帝推崇的《河圖》《洛書》等讖書與諸經對應的「緯書」被正式確立為治國施政的依據,成為儒生的必修內容,以便大漢子民世世尊奉。

盡管讖緯之學在東漢后逐漸退出歷史舞台,但漢光武帝大力倡導讖緯的做法,對后世影響深遠。

東漢,劉秀將儒學讖緯化,知識分子跟著學這些經過官方改造的「經學」,一些儒者對學生「以圖緯教授」,導致迷信學說流毒于天下。

東漢以后,歷朝歷代為了滿足其政治需求,多次對官方地位的儒學進行改造,知識分子趨炎附勢,帶頭響應,遂使儒家經典面目全非,徹底淪為統治工具。

故而,歷史學家呂思勉說: 「自東漢至今兩千余年,可謂誤入歧途。」

清人繪漢光武帝晚年畫像

05

宣布圖讖于天下,漢光武帝心滿意足地完成了這人生中的最后一件大事。

這時候,又發生了一件在當時看來毫不起眼的「小事」。

建武中元二年(57年),春寒料峭,一個遠道而來的使臣來到了洛陽城。

這名使臣上奏漢光武帝,說他來自一個叫 「倭」的地方,奉命渡過浩瀚的大海,前來大漢拜見皇帝。史書記載,「倭在韓東南大海中」,也就是現在日本所在的位置,但當時日本列島上只有大大小小數百個分散的部落。

隨著大漢國力恢復,四夷多有使者前來表示歸順,奉貢朝賀。

漢光武帝一視同仁,賞了倭奴使臣一枚金印,上刻三行五字—— 「漢委奴國王」(「委」通「倭」)。倭奴使者捧著金印,樂呵呵地渡海歸國。

《后漢書》中的這段文字,是中國帝王最早接見日本使臣的記載。

漢光武帝不經意間的一個舉措,讓彼岸的小國從此深深折服于華夏文明。此后,漢委奴國王金印逐漸銷聲匿跡,直到18世紀,日本志賀島上的一個農民在拓寬水路時,偶然間發現了這塊古老的金印。金印出土后又輾轉百年,現陳列在日本福岡市博物館。

時間的浪潮中,雖有文物不朽,但人終歸是世間過客。

即便如漢光武帝般雄才大略的君王,也抵抗不住歲月侵蝕。

漢委奴國王金印出土處石碑。圖源/圖蟲創意

06

建武中元二年(57年)二月,漢光武帝病危。

劉秀可能有心腦血管疾病,去世前曾兩次患病,分別是建武十七年與建武二十年,一度「風眩黃癉」,以為自己將死,但病情都得以好轉。

他是東漢壽命最長的一位皇帝,在位時從不怠政,每日早晨主持朝會,午后才散,之后還要召見大臣講說經義,到半夜才睡。

太子 劉莊(即漢明帝)不忍心父親太過勞苦,勸諫道:「陛下有禹、湯執政的圣明,卻沒有黃、老養生的福分,希望陛下愛惜身體,頤養精神。」

劉秀卻說: 「我自樂此,不為疲也!」

太子劉莊后來也成為一代明君。圖源/影視劇照

但這一次,在位32年的漢光武帝大限將至,他病倒在洛陽南宮,閉上了他疲憊的雙眼。

漢光武帝留下遺詔:「朕無益于百姓,后事都照孝文皇帝制度,務必儉省。刺史及二千石以上的長吏都不要離開自己所在的城邑,也不要派官員來京或送書吊唁。」

劉秀追慕舅舅樊宏薄葬的風范,要求 「務必儉省」,仿照漢文帝的制度,葬以瓦器,不以金銀銅錫為飾,因其山,不起墳,地不過二三頃,無山陵陂池。

一代英主,就這樣安靜地離開了人世。

漢光武帝劉秀在有生之年實現了天下太平,他多年來堅持「息民」的國策卓有成效,社會趨于安定,經濟逐年好轉。

到了其子漢明帝在位時,已經出現 「天下安平,人無徭役,歲比登稔,百姓殷富,粟斛三十,牛羊被野」的盛世景象。與此同時,一個讖緯的時代,到來了。

參考文獻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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